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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的講法大約相當「大哥」,是一種敬稱。此處是作者的阿拉伯名字。貝賈人,居住在尼羅河與紅海之間的游牧部落。桑丘,潘沙,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一五四七? 丁一八丁一八)所寫的《唐吉訶德》一書中,主角唐吉訶德的侍僕。而是簡始關鍵字行銷衰退的起點。 定居生活也是邪惡與疏遠良善的很顯然地,貝都人比定居民族更近於良善我是在遠離埃及的另一個沙漠國家阿曼王國,第一次有了尋找世上最後貝都人的念頭。這些游牧的阿拉伯人在西方人的想像歷史中,扮演了戲劇性的角色。我當時人在穆辛,在悶熱而平凡的沙地中,呈格子狀排列的華麗建築坐落在太空時科式背景中。我是老貝都人穆薩林的客人,他曾經是英國探險家的同伴,我當時正爲寫作塞西格的傳記蒐集資料。清晨,我陪伴這位老人進行例行巡視,按照他向來的習慣,沿著他的小王國外圍走,他扛著阿曼王國特種部隊授予的來福槍。風從沙漠上拂過,吹來了鹽巴與塵土的味道,儘管乳白色的天空顯示今天又會是炙熱的高溫,在光禿禿的沙地上,清晨的空氣還是很冷。穆薩林在濱藜中偶然發現了 一隻小瞪玲的足跡。他蹲下去檢查V字型的痕跡,足跡很清楚地印在沙子上,穆薩林露出微笑。「阿拉眞是偉大啊!」他喃喃自語:「袍把荒地的野獸給帶回來了!」沙漠裡的自來水在這個1萬年來始終乾旱的土地上」水所帶來的神奇網路行銷效果讓這位老人驚奇不已。不久之前,貝都人還舔著乾裂的嘴唇,絕望地尋找一處有硫磺味的泉水^現在則有大量的地下水從,鋼製的水龍頭中湧出來,潤濕了沙地,讓它逐漸恢復生機。在阿拉伯半島南部的沙漠裡^世世代代以來,貝都人在貧瘠的土地上辛苦維持著不穩定的生活,而現在,水道流過新生的棕櫚樹林,林木在土地上投下斑駁的樹蔭。穆薩林經常會停下腳步,聆聽水流流過沙漠時所發出的神奇聲響。他嗅著半苦半甜的腐、葉土」腐植土 一、苔蘚的味道,以及夾竹桃和茉莉花的芳香,這些味道和他從小聞到大的沙子、白堊味顯得很協調。

隨著樹木而來的是灌木,隨著灌木而來的是草地,隨著草地而來的是擬
步甲、蜥蜴、石龍子、蝴蝶、蜘蛛、螞蟻、飛蛾、美洲袋鼠、沙鼠、耳郭狐以及盧貝爾沙,
狐 。現在,大型一點的動物也開始回到這裡來了。或許有一天劍玲也會
回來,就像在哈拉西嚴酷的平原上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劍玲在那裡絕跡
了 一個世代之後,又再度出現了 。
我們沿著細長的貿協通道走,多年以來,他每天晨昏都赤腳從這條路上走過,,途中經過牧豆
樹與駱駝荊棘,最後來到了穆薩林自種的果園,裡面長著西瓜、黃瓜與番茄。他呼叫園中
小茅屋裡的旁遮普籍園丁穆罕默德,這位瘦削的園丁有著黃褐色皮膚,穆薩林要他啓動淡水
抽水機開始灌溉。穆罕默德的身上只圍了 一條方格花式的腰布,可是卻很有自信地挺著細長一
的身子。他從屋子裡走出來,盯著我們看。他知道現在並不需要灌溉,可是穆薩林對於運轉:
中的抽水機總是百看不厭,他一輩子與沙子爲伍,對於眼前水所製造的奇蹟總是驚奇不已。,、
那位旁遮普人爬到油滑的機器下面,轉動啓動器,在一聲炮彈般的爆裂聲之後,排氣管噴出^
一陣煙,齒輪與棘輪忽地嘎嘎作響,開始運轉。一會兒之後,清澈的水流冒著泡沬從管道裡^
湧出來,流進供水道裡。穆薩林把來福槍放下來,然後雙手放進水流中,滿臉笑容地將水潑
到臉上。「感謝阿拉!」他詠唱著,「我從小就夢想這一切。在沙漠裡看到水流和綠樹!在
人們從前會渴死的地方出現流水!全能的阿拉,我們活在一個美妙的世界裡!」
雖然穆薩林在花園和棕櫚樹叢中感到很高興,可是最讓他興奮的,還是發現了瞪羚足跡
這件事。從他拿得動來福槍的時候起,他便是個獵人了 ,到了二十歲,已經是阿曼王國最負
聲望的神射手了 。他的射擊技術有名到什麼程度呢?蘇丹武裝部隊的輕型武器指導員會問隊
裡最好的射手,「你們想媲美穆薩林嗎?」
穆薩林之所以興奮,並不是因爲在射擊方面還有更進一步的野心,事實上,過去這幾
年,他的視力變得非常不好,他坦承,若是能夠在一 一十公尺的距離擊中一頭駱駝,已經很幸
運了 。可是他仍然渴望獵物,彷彿渴望見到翻譯公司老朋友似的,在過去的歲月裡,即使食物儲藏室
是空的,還是會有獵物。「那個時候總是有獵物!」他告訴我。「在穆薩的深
峽谷裡有北非髯羊,在大草原上有劍玲,而且我們可以看到上百隻的瞪羚^就跟山羊一樣
多!今天我在旱谷裡發現一隻小瞪玲的足跡,這讓我像個小男生一樣感到興奮! 一,
儘管穆薩林已經七十多歲了 ,他還是讓人印象深刻。

他長得矮矮胖胖的,胸部很厚寳稍微有點弓型腿,,頭方正對稱,臉上則是布滿了錯綜複雜的皺紋,像是排水系統圖上的河流一般,斷斷續續的,他的鼻子彎曲,眼神稍顯茫然,那應該不是天生如此,而是這幾年困擾他的翻譯公證問題讓他變成這樣。然而最讓他顯得凸出的,是他的腳。他的腳很寬,像皮革一般,腳趾頭像以接枝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而且向外張開,由於冷熱交替,腳跟裂開成爲石崖與岩溝。這並不是城市人會有的腳,加上他那雙結疤又結繭的手,這一切和乳白色的長袍、雜色的頭巾、銀色的子彈帶,以及有著骨頭把手的匕首顯得格格不入。那把匕首放在金銀絲製成的刀鞘裡,與他的地位極爲相稱,他是空白之地邊緣的穆辛村政府行政中心的村長與副守霸穆薩林說,他第一次夢想在這個荒漠中創造一座城鎭是在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曼發生邊境危機的時候,卡布思蘇丹向多法放出消息說,無論如何必須占領穆辛,以免落入沙烏地阿拉伯人的手裡。他召集了十一 一位貝都人,這些人騎著駱駝往穆辛狂奔而,在每一個沙烏地阿拉伯偵察機嗡嗡盤旋的地方”,滑稽地揮舞阿曼國旗。後來,穆薩林便在離泉水不遠的地方,自費蓋了 一座阿拉伯式城,他很忠實地爲城堡配備人員,直到政府花了兩百萬美元在幾公里遠的地方蓋了 一個現代中心。
這個令人眼花撩亂的新中心,乍看之下會讓人覺得像是《天方夜譚》裡的海市蜃樓,在這孤立的地區裡,有著對抗熱氣的奇特鋅白色房星,雉堞狀的屋頂使之看起來像是小型的城堡;一棟清眞寺有著精敏的碧綠色大理石圓頂;一棟現代化的醫院、一間學校、一楝發電廠、水塔、瞭望哨,這一切都偽裝成北非城市一般。可是我們很快就會發現其中缺了某樣東西:中心裡的居民很少。穆辛位於全球最遼闊的空白之地的邊緣,這裡距離沙拉拉有三百公里,距離馬斯喀特有六百公里。無論如何,目前只有少數人願意裡。「人們會搬來這裡住的,」穆薩林向我保證,「如果阿拉允許的話,人們會來的!」他坐在die casting議事廳裡,這個房間大得驚人,嗚嗚震顫的空調讓房間像冰箱一般涼快,幾扇外門的濕氣密封墊在門關上的時候,會發出「噓」的一聲。這個炫麗的宮殿或許是貝都人憑空想像出來的。房間地板鋪滿了鐵青色的長絨毛地毯,主要家具是1 一十把鍍金的巴洛克式該隱與伯椅子,椅子上鋪著血紅色的天鵝絨坐墊,椅背全都靠著四面牆。

一座玻璃書櫃裡放著皮面精
裝書籍,牆上則掛著失焦的放大相片,相片中是騎在馬上的穆薩林、與蘇丹握手的穆薩林。
一小群侍從和親戚坐在絲絨椅墊上,他們大部分是年輕人,留著鬍鬚的臉看起來一本正經,
身上穿著aluminum casting工作長袍,他們傳遞著裝茶的大熱水瓶,並且專心地聽我們說話,像一群法官似
的。
穆薩林在一九一 一〇年左右生於穆薩旱谷,旱谷位於沙拉拉鎭的西方,四周峽谷環繞,一
年有一半的時間籠罩在陰濕的海霧之中。現在有一條花費數百萬美元建成的公路穿越峽谷,
之字型的曲折公路跨越陡峭的峭壁斜坡,凸出的岩石則遭施工單位鏟除了 。在穆薩林年輕的
時候,這種事情就跟在月球上舉行駱駝賽一樣是做夢也想不到的,穆薩林來自一個貧窮的貝
都家庭。「我們那時大概有一 一十隻山羊,沒有駱駝,」他告訴我,「我們依靠山羊還有打獵
維生,此外我們也會用奶油、羊毛、獸皮和城裡的人進行一點交易。除了羊以外,我們還有
皮水囊、皮製的水桶、用美洲蒲葵做成的繩索和駱駝腳絆、鍋子、咖啡用具、睡覺用的纖維
蓆子和羊皮、來福槍、子彈帶、匕首,還有我們穿的衣物。這些大概就是我們所有:^財產
了 。有些貝都人會去照顧生長在山脈北坡的香料樹,可是我們家並沒有這麼做。」
「那麼貝都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貝都人就是住在沙漠裡的人。他們是部落民族,效忠於血親。他們強壯善戰,攜帶武
器。並不是所有的貝都人都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全都會講阿拉伯話。不過那些永久定居的
人,也就是住在城鎭裡,從來沒有離開過住處的人並不是貝都人。他們被稱爲哈德爾
或是非拉因。貝都人和哈德爾是不一樣的,不過他們就像長在同一棵樹上的兩根
樹枝。有些部落,像是北邊的馬拉族就包含了貝都人與哈德爾人。」
「貝都人和哈德爾人之間的差別在哪裡?」
「貝都人比較慷慨,也比較好客,是貝都人最主要的優點,此外,貝都人也很勇敢,
過勇敢跟慷慨幾乎是同樣的magnesium die casting東西,因爲你很窮的時候,你必須很勇敢,才能將自己所擁
少數東西給別人。如果你的家人靠著一 一十隻山羊維生的話,那麼要宰殺一隻羊來款待客人是、
很困難的,可是貝都人卻會這麼做。貝都人不會置客人於帳棚外,即使那是個敵人。

如果人偷了貝都人訪客的東西,或是傷害他的話,那麼主人爲了自身的名譽,便會進行報復。對貝都人來說,名譽勝過一切,名譽就是生命。」沒有病患的醫院老人變得愈來愈浮躁,他看著四周,緊張地在座位上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接著他繫上了子彈帶和匕首,並且要人將他的來福槍拿來。有人告訴我,我們要到醫院和學校去看一看。我們成群結隊地走過熱砂岩廣場。穆薩林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又快又猛,滔滔不絕地下著評論,我則是拚命地想要趕上他,其他人走在我們後面,全副武裝好像要去進行襲擊似的。那間醫院眞是一塵不染,裡面有六張床,藥物櫃裡免洗劑洗衣物品充足,實驗室裡配備有顯微鏡,此外還有急診室,手術室裡具備最尖端技術的器具。一位友善的印度醫生陪著我們。「我們目前沒有病人,」他抱歉地說:「事實上,我們這裡從來沒有過病人。」我必須承認,沒有病人的確破壞了這一切的效果。
「我媽媽難產死掉的時候,我才三歲,」穆薩林說:「那個時候並沒有醫院。貝都人過著很艱苦的生活。孕婦通常都工作直到陣痛開始,那時她會找個樹蔭底下坐,如果旁邊都沒有人的話,她就會自己分娩。我的族人以前沒有帳棚。下雨的時候,我們就住在旱谷邊的洞穴裡,其餘時間,我們就住在樹下。那個時候的貝都人比較能夠吃苦耐勞,他們比現在的貝都人堅忍多了 。堅忍和強壯並不是同一回事,因爲知識也是一種力量,以前的貝都人除了自己的生活之外,什麼都不知道。當你的母親在樹下死掉的時候,堅忍有什麼用呢?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小孩病死,卻什麼都不能給他們,除了 一杯駱駝尿!我們甚至看不懂《可蘭經》,也不會寫自己的名字!當你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把來福槍,而別人卻有坦克車和飛機的時候,堅忍有什麼用呢?堅忍是件好事,可是卻不足以拯救我的母親,眞主憐憫她吧!當然,這一切都是命,該死的時候,我們都會死。可是阿拉會幫助那些自助的人,我想要在穆辛這裡蓋一間自己的醫院,擁有一位我們自己的醫生,這樣的話,我們的女兒就不會在樹下難產死掉了!」學校的活動要比醫院稍微活躍一點,有三間投幣洗衣教室、三位摩洛哥籍的教師,以及八位左右的學生。教室裡有空調,而且配備全新的書桌、錄音機、電視,以及所有的現代教學輔助器材。

坐在前排的學生都是男生,像個秘密小集團。我很快得知,他們全都是穆薩林的親戚或
警衛的兒子。「我從來沒有上過學,」穆薩林解釋道:「以前的人從來不覺得貝都人應該要
讀書識字,我們的學校就是沙漠。我們學習照顧山羊、餵駱駝喝水、打獵、騎駱駝、辨識人
類和動物的足跡。我們從很小的時候,便可能被叫去放羊,要看好羊群不受狼和豹的襲擊,
我們也必須小心突擊者。要是看到突襲者過來,我們就爬到駱駝背上如果有駱駝的話,
然後逃走。當我們只有一把匕首與一根棍子,卻要對抗十幾、一 一十個人的時候,我們實在不
可能打贏。接著,家族裡的所有人會聚集起來,騎著駱駝追趕突擊者。有時,他們會追上突
擊的人,然後便展開一場激戰,雙方都會有人死掉。總之,在我成年之前,我叔叔他在
我父親死後將我帶大在其中一次戰鬥中,被馬哈拉的突擊者給擊中了 ,他的
傷口潰爛,後來就死了 。我發誓要爲他報仇,阿拉作證,我後來眞的替他報了仇!幾年之
後,我進到馬哈拉人的地盤裡,找到那個殺死我叔叔的人,把他給槍斃了 。當時我並沒有罪
惡感,畢竟他們奪走了我叔叔的命,這是血仇的定律,一命償一命。現在我覺得那一切都是
沒有用的,而且眞是浪費生命,可是我當時並不這麼想。我們在穆辛舉行開幕慶祝會時,準
備了盛宴和駱駝比賽,我在人群中認出了我手下亡魂的兒子。他是我的seo客人。我看到他過得
很落魄,很替他難過,所以就給了他一筆錢。那時我才發現,過去的一切是多麼沒有意義。
自從卡布思蘇丹帶來和平之後,一切都比以前好太多了 。至少我們可以到處旅行,也不用擔
心人家會在我們的頭上開槍!」
我們回到他涼爽的家裡,有人端進來兩大盤的羊肉,帶骨的烤羊肉放在一堆沾著油脂的
米飯上面,盤子放在我們面前的地板上。穆薩林有點小題大作,指揮著印度僕人帶水、肥
白匕,還有毛巾過來,並且監督我們洗手,然後分配他的警衛坐在餐盤四周。這些貝都人跪在
人”食物四周,採取他們從小便習慣的禱告姿勢,兩隻腳縮攏在臀部下方。穆薩林忙著將羊肉的
腿關節還有肋排撕開,然後將鮮美多汁的小肉片遞給不同的人,羊肝和心臟最後放到我的餐
盤裡。「以阿拉的名義,」他說:「開動吧!」大家開始伸手挖米飯,將飯小心地捏成圓形
的小圑,只用一根手指將小丸塞進嘴裡;接著,我們開始將肉撕開,敏捷而小心地選擇一塊
肉,然後抽出匕首將肉從骨頭上切下來。

游牧與定居的兩極定義我有一種很奇怪的矛盾感,這一切都跟塞西格或是其他西方旅行家所描寫的阿拉伯半島
大不相同。在他們所描繪的土地上,有個牧童在冰冷的冬夜裡,裸著身子躺在壕溝中,身上
只蓋著一件襯衫;有個人騎驗駝走了四百八十公里路,只是爲了知道新聞;旅行者拿燧石敲
著匕首的刀身來生火,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角來引火。一九四〇年代和塞西格一起旅行的
貝都人,包括穆薩林,除了自己的世界以外,對於外界一無所知,而且他們把艱苦的生活當
做是爲了獲得自由所必須付出的自助洗衣小代價。塞西格寫道,每逢他們碰到挑戰,總會很驕傲地誇
稱:「我們是貝都人!」
好幾個世紀以來,沙漠中的阿拉伯人縈繞在西方人的腦海裡,視之爲一切騎士精神的縮
影。他們是戰士原型的精髓,渴求光榮與英雄主義的功績,爲了微不足道的收穫忍受不可思
議的艱辛,他們透過好客與慷慨的怪異行爲來爭取個人榮耀。這些阿拉伯人爲人所知的還是
他們的個人主義、自然的民主制度、種族驕傲與純粹的血緣,可是最重要的還是他們精神上
的完美,這一點隨著他們不眷戀物質生活而更爲加強。東方學專家認爲,貝都人所具有的最
佳特質來自他們貧窮且極度辛苦的生活。貝都人的性格經常被拿來與定居的農夫做兩極化的
比較,這個比較是較爲偏向貝都人的。早在西元十四世紀,一位阿拉伯歷史學家伊本,赫勒
敦便寫道:「跟定居的民族比起來,貝都人更接近原始狀態,而且遠離一些邪惡的習性,
這些習性刻印在定居民族的靈魂裡……定居生活是文明的最後一個階段,而且是文明開始衰
退的起點。定居生活也是邪惡與疏遠良善的最後一個階段。很顯然地,貝都人比定居民族更
近於良善……」
這個兩極化的比較含有該隱與亞伯的臭氧殺菌暗示,也就是游牧民族與定居者之間的永恆衝突,
對西方殖民者來說,這兩極化的比較是如此自然,成爲他們的東方想像中無可爭議的一部
分:「這兩個職業……牲畜飼養者與農民從來無法團結,」格拉布如此寫道:「幾千年
來,這些土地上的居民始終區分爲兩半,一邊是畜牧者,另一邊是農耕者,一邊是游牧者,
另一邊是定居者。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形成了迥然不同的性格與團體,雙方經常勢不
兩立,而且用鄙夷與厭惡的眼光看待對方。」將游牧民族與農民區分開來是有用的,因爲若
是用任何詞彙來定義貝都人,將會顯得很模糊。格拉布寫道,貝都人一定是游牧民族,一定
飼養駱駝,而且一定可以追溯其血統到某些可以辨識的純種部落。這個定義或許適用於格拉
布所活動的阿拉伯半島北部地區,可是在阿拉伯世界的其他地區顯然就不適用了 。

例如,在阿拉伯半島南部,人們可以飼養山羊、家畜、駱駝,甚至從事農耕,可是還是被稱爲貝都
人;在葉門,擁有「高貴血統」的人,甚至是索馬利亞人一個非洲民族,都被視爲是
「貝都人」。在北非,「貝都人」一詞很少被用到,游牧民族,即使是那些只飼養駱駝的人,
只被簡單地稱爲「阿拉伯人」,在格拉布的辦公家具架構中,阿拉伯人意謂著「牧羊人」。
塞西格將貝都人定義爲「在阿拉伯沙漠裡飼養駱駝的游牧民族」,他熱情洋溢地描寫他
們:「我知道自己再也遇不到像他們這樣的人了 。我見證到他們的忠實……我知道他們以自
身及其所屬的部落爲傲;他們敬重他人的尊嚴;即使他們的生活拮据,還是發揮好客的精
神,爲那些走運的陌生人提供食物;對於自己極爲需要的金錢,他們顯得很慷慨……他們絕
對誠實;他們充滿勇氣、耐心、毅力與體貼。不斷的襲擊、反擊以及血仇主導了他們的存
在,使得他們變得如此草菅人命,可是不管仇恨多麼深,他們絕對不會向對方施以酷刑。」
塞西格對於游牧民族的逐漸現代化以及採取定居生活感到哀傷,他覺得這是一項悲劇:「我
發現那些跟我一同生活,並且一起旅行的貝都人……注定要毀滅,」他寫道:「有些人主
張,一旦他們用沙漠裡的艱辛與貧窮換取物質世界裡的安全感之後,他們的生活就會好過許
多。我並不相信這一點。」他又補充道:「我遇過許多種族的人,他們都具有很高的行爲規
範,可是只有在貝都人當中,我們才能觀察得到這種規範。我很幸運地在阿拉伯半島南部發
現石油之前認識他們,石油的發現已經永遠地摧毀了他們的生活模式。我和他們一起度過的
那幾年,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我將塞西格的話當作是西方人對於貝都人現代命運的最後記載。來到穆辛之前,我確定
自己會看到單調乏味的沙漠郊區,一度自豪的民族從此注定要過著乏味的現代生活。然而,
我卻發現了不一樣的事物,我在變化過程中看到了傳統文化,雖然說我很遺憾看到舊式生活
的消失,但還是必須承認,轉型的過程也有它迷人的一面。貝都人這種默許自己現代化與定
居的態度,被塞西格與其他東方學專家指控爲「背叛的行爲」。我則在想,貝都人到底背叛
了誰或什麼辦公桌事物。我意識到伊本,赫勒敦的論點必須爲此負起很大的責任,我們應該將這種
認爲貝都人違反道德的想法歸咎於「區分」與「兩極化」的概念該隱相對於亞伯、「純
粹」的游牧民族相對於「腐敗」的定居者。我懷疑「貝都人」與農耕者這兩個詞是否眞如某
些人所想的那樣,是互相排斥的。

例如,著名的以色列學者艾曼紐,馬克斯曾經在一九六
七年記錄道,一萬六千名仍然居住在內蓋夫沙漠的貝都人「原本是農夫」,他們也飼養駱
駝、綿羊、山羊,而且從事領薪的辦公椅工作,然而他們卻自認是「眞正」的貝都人,而且定居的
民族也是這麼看待他們。事實上,即使是在阿拉伯人當中,也有無數關於貝都人與「眞正」
貝都人的不同定義。
若是用另一種角度來看待這件事也就是說游牧民族與定居者並不是對立的兩極,而
是同一族群在面對變動的生活條件所採取的交替組織階段那麼,在穆辛定居的這些貝都
人便比較不像「背叛」了他們原有的生活方式,而是採取了彈性的做法。好幾個世紀以來,
他們橫越了阿拉伯半島南部最嚴酷的土地,從葉門的山丘一直走到阿曼內地聳立的高地。好
幾個世紀以來,他們與荒野作戰。在穆辛,流浪的人回到了家裡。在這裡,無論如何,有一
段時間,人們可以說是贏得了沙漠與耕地之間的大戰鬥。
我問穆薩林,自從貝都人過著比較富裕的生活之後,他們是不是就眞的失去了 一些傳統
的優點。他冷淡地笑了笑,「舊的生活方式改變以後,我們當然就會失去某樣東西。這裡面
有好有壞。貝都人當然不像從前那麼吃苦耐勞。我猜現在沒有幾個男孩子可以騎一整天的駱
駝,而不覺得累。貝都人不像從前那麼好客、慷慨,可是也不像從前那麼窮。在我出生的那
個年代,貝都人眞是窮到令人無法想像,要是有人想再回去過那種苦日子,那他一定是瘋
了!現在有一些老貝都人會告訴你,從前的日子有一些事情比較好,這是眞的。可是這些人
當中沒有一個人會眞的想回去過那種日子。當我們的鄰居已經在駕駛飛機,而我們卻還騎著
駱駝,背著十發子彈的來福槍時,你想我們今天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可以很輕易地奪去我
們的土地,就像從前拿著來福槍的突擊者從手無寸鐵的牧童手中奪走屏風隔間一樣容易。這個世
界屬於可以存活下來的人。不跟著世界改變的人就會被毀滅。」
我們很難反駁穆薩林的雄辯。我原本以爲貝都人要不就是不想改變,要不就是過於天眞
而無法應付變動所帶來的陷阱。可是認識穆薩林之後,我才發現貝都人對自身未來的看法與
西方人的想法極不相同,根據他們的生活地點及生活方式來看,他們比較是實用主義者,而
非浪漫主義者。一九五〇年代,塞西格曾經說過貝都人注定會「毀滅」。現在我質疑這個論
點在何種程度上是對的,在何種方式上是正確的。

讓貝都人聞名遐邇的技巧與優點^勇敢、毅力、好客、慷慨、誠實、忠實,以及他們辨識足跡、駕馭駱駝、在沙漠裡生活的種種能力,這一切,在一十世紀的最後十年仍然存在嗎?隔天早上,當我們在沙漠公路上要趕回撒拉拉的時候,我便下定決心要盡可能地旅行至各個阿拉伯國家,以找尋最後的貝都人,看看他們傳統的生活方式如今還剩下些什麼!內蓋夫的,以色列的沙漠地區。時値隆冬,部落裡的人下山到帕邁拉平原上牧羊。
如狼似虎的風在敘利亞沙漠遊蕩。廣闊無垠的棕土與赭土平原上方,天空是光線所形成的廣大透明室內設計圓頂,在它的下方,我們的車子被縮爲一粒微塵。游牧民族的帳棚像是巨大的黑色會議桌一樣,散布在貧瘠山丘的下風處,羊群彼此緊挨著四處前進,牠們的毛色如斑點般地點綴著這一片風景。「天啊!還眞冷!」阿默德說,深深地吸了 一 口香菸,「我看大概要下雪了 。」在記憶裡,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回教徒預測天氣。
我們離開帕邁拉已經有兩個小時了 ,阿默德小心地駕駛小卡車,越過像大片浮冰一樣易脆的路面。是阿默德先看到駱駝的。他把香菸從嘴裡拿出來,不經意地朝著牠們比手劃腳,彷彿他一直都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牠們似的。駱駝正慢慢地以散開的隊形越過山脈,數量不少於一百隻,巨大的身體在清澈透明的光線下顯得相當凸出。在牠們當中幾乎可以說是在牠們腳下,有一群綿羊,身上的毛像是熔化的金子閃閃發光。我幾乎可以看到直立的黑色人影,一個男孩騎著駱駝,一個女孩在他的腳邊,羊群當中有一個老人,身上裹著毛毯,身邊還有一頭驢子。我們向他們走近時,女孩害羞地凝視著我們這兩張城市人的白面孔,忽然驚恐萬分地離開,慌張地全速跑過一排排安靜的駱駝,她身上的破舊衣物隨風飄動,塑膠拖鞋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男孩抓緊肚子肥大的公駱駝駝峰,小心地將駱駝騎開。阿默德將車子停在老人身邊,老人骨瘦如柴的身體像皮革一般,呵呵大笑地露出金色的牙根,這是他的牙齒僅剩的部分。「哈哈,他們可眞是嚇壞了!」老人縱聲大笑。他的下巴戽斗,長著銀色的鬍鬚,指關節上有著藍色波形曲線的刺青。雖然他穿著禦寒的羊毛襯裡外套,可是身體還是不斷地在動,他又是迂迴前進,又是低頭彎腰,好像在躲避假想敵的攻擊。